先講結論:醫師的中年危機,多半不是生病,是舊方法失效了
- 心理學家把人生分成兩段成年。第一段大約從十二歲到四十歲,我們忙著回應別人的期待、扮演角色;第二段從四十歲前後開始,那些角色一個一個失效,才開始問「我到底是誰」。
- 醫師比一般人更晚遇到這件事,也更容易被它困住。因為白袍這個角色太好用,用了二十年,很難想像脫下來之後還剩什麼。
- 數據上,執業十一到二十年的中期醫師,是倦怠最高、最想離開醫界的一群。
- 四十不惑的意思不是什麼都懂,是知道哪些不該再做。度過中年危機最有用的動作是斷捨離:把力氣收回來,放在自己擅長、喜歡、可以放大複製、別人拿不走的那幾件事上。
- 留意的訊號有三個:以前有效的方法突然沒用了、沒有人可以問了、對什麼都提不起勁但又說不出為什麼。
只想知道該怎麼辦的人,看到這裡就夠了。想知道為什麼,往下讀。
人生有兩段成年期
榮格學派分析師 James Hollis 在《中年之路》裡提出一個說法:人格發展不需要那麼多階段,兩段就夠了。
第一段成年,大約從十二歲到四十歲。這段時間我們在別人的期待裡長大:考上醫學系、選科、當住院醫師、升主治、結婚、買房、開業。每一步看起來都是自己選的,但選擇的依據,是童年以來被塑造出來的偏好。Hollis 把這個階段的人格叫做「臨時人格」。它不是假的,它很有用,只是它是為了回應外界而長出來的。
第二段成年,從四十歲前後開始。沒有嚴格的年齡,有人三十五歲,有人三十二歲。它的特徵是:以前往外投射的東西,開始一個一個收回來。
這段話我讀的時候很有感。因為醫師的第一段成年,比一般人更長、更順、也更滿。
我們的角色從來不缺人接。病人需要你、同事需要你、家人需要你。每一次投入都有回報,所以沒有空停下來問自己。等到三十五歲、四十歲,新的住院醫師來問你問題,你突然發現:你已經沒有人可以問了。
Hollis 說,這就是中年危機悄悄出現的時候。
心理學怎麼看:中年危機是真的嗎
「中年危機」這四個字,是 1965 年精神分析師 Elliott Jaques 從藝術家的創作生涯裡觀察出來的。[1] 它一開始是個理論,不是統計。
後來的研究把它拆開來看。
自認有過中年危機的人,大約四個裡面一個。美國一項電話訪問發現,約四分之一的成人說自己經歷過中年危機;而且多數人把它歸因於某個重大事件,像離婚、失業、親人過世,不是年齡本身。[2]
幸福感在中年最低,但這個說法有爭議。用大樣本的橫斷資料看,人的幸福感在四十多歲最低,之後回升,畫出來像一個 U。[3] 但後來的學者指出,橫斷資料不能說明「同一個人」的變化;追蹤同一群人的研究結果並不一致,很多長者回頭看,反而記得中年是不錯的時期。[4] 所以比較誠實的說法是:中年有低谷,但不是每個人都掉進去。
中年同時有成長也有衰退。追蹤美國成人的長期研究顯示,中年人在某些能力上還在進步,另一些開始下降,整體比橫斷研究呈現的更正面。[5]
醫師呢?2011 年一項美國醫師調查,依執業年資分成早期、中期、晚期三組。執業十一到二十年的中期醫師,工時最長、倦怠與情緒耗竭最高、對工作與生活的平衡最不滿意,計畫在兩年內離開醫界的比例也最高。[6] 這群人大約就是四十到五十歲。
所以回到標題:醫師有中年危機嗎?
有,而且數據上比一般人更集中在這個階段。但它不是一種病,它比較像一個提醒。
生理學怎麼看:四十歲以後,身體在換檔
心理上的轉折,常常伴隨身體的訊號。這些訊號不劇烈,但累積起來會讓人覺得「我不像以前了」。
眼睛先來。老花眼大約在四十歲前後開始,全球約四分之一的人受影響。[7] 對醫師來說,這是第一個很具體的提醒:看病歷、看螢幕、縫合,距離都要調整。
睡眠變淺。從兒童到老年的睡眠研究彙整顯示,成年以後總睡眠時間、睡眠效率與深睡比例都隨年齡下降。[8] 值班後恢復得比以前慢,不是錯覺。
荷爾蒙慢慢降,但還不是主角。男性睪固酮從中年開始每年小幅下降,不過在四十到五十歲這段幅度很小,到六十歲以後偏低的比例才明顯上升。[9] 所以不要把中年的情緒都怪給荷爾蒙。
認知能力不是一條線往下掉。一項近五萬人的線上測驗研究發現,不同能力的高峰落在不同年齡:有些在二十歲前後最好,有些在三十多歲開始下降,有些要到四十歲以後才達到高峰。[10] 四十歲不是全面衰退,是能力組合在重新洗牌。
那醫師的臨床表現呢?這裡的證據方向不一致,要並排看。
一篇系統性回顧整理了六十二項評估,超過一半顯示執業愈久、對新知識與指引的遵循愈差。[11] 但這些研究多在 2004 年以前、以美國為主,而且年齡與年資混在一起。另外兩項用美國老年住院病人做的大型研究,一項發現年長內科醫師照顧的病人死亡率略高,但看診量大的醫師沒有這個差異;[12] 另一項卻發現年長外科醫師開刀的病人死亡率略低。[13]
我讀這三篇的心得是:年紀本身不決定好壞。持續更新知識、維持足夠的量,比年齡重要。這也是我後面要講「聚焦」的理由。
四十不惑:不惑的意思,是知道哪些不該做
孔子說「三十而立,四十而不惑,五十而知天命」。
三十而立,是第一段成年的任務:站穩一個角色,讓別人認得你。
四十而不惑,很多人讀成「四十歲什麼都想通了」。我的理解不是這樣。不惑不是什麼都懂,是不再被外面的聲音左右,知道哪些該做、哪些不該做。它剛好對應 Hollis 說的第二段成年:把往外投射的東西收回來。
心理學也有類似的觀察。社會情緒選擇理論指出,當一個人感覺到剩下的時間變少,目標會從「多認識、多獲得」轉向「什麼對我真正有意義」,社交圈會變小但變深。[14][15] 另一套理論叫 SOC,意思是選擇、優化、補償:資源有限時,過得好的人會先選定少數目標,把資源集中在上面,再用其他方法補足失去的能力。[16][17]
這兩套理論講的是同一件事:四十歲以後,加法要變成減法。
斷捨離:醫師在第二段成年最該做的一件事
我在〈醫師也需要第二條成長曲線嗎?〉寫過,四十歲對我而言,是回頭整理這些問題的時間點。那篇談的是要「加」什麼。這篇我想談相反的一面:要「減」什麼。減完之後,新的路要怎麼開,我另外寫在〈出了醫學院,大腦就開始退化嗎?〉。
我四十歲以後,做得最多的不是學新東西,是丟東西。
丟的標準有四個:
- 擅長的留下來。不是會做就留,是做得比多數人好的才留。
- 喜歡的留下來。四十歲以後,不喜歡的事情很難再靠意志力撐十年。
- 可以放大、可以複製的留下來。一對一的門診是我的根,但只靠門診,收入和影響力都被時間綁死。我在〈醫師為什麼是「高收入、低槓桿」的職業?〉寫過一個判斷方法:做完之後,還需不需要我本人一次又一次地出現。能寫成文章、做成課程、交給團隊的,才有槓桿。
- 稀缺的留下來。別人拿不走、AI 也接不走的那一塊。我在〈AI 給了十個答案之後〉列過四件事:提出好問題、做出取捨、形成判斷、承擔結果。還有二十年累積的病人關係。
四個條件都不符合的,就是該斷的。醫師職涯也一樣。不是每一個邀約都要接,不是每一個次專科都要跟,不是每一個平台都要經營。
這很難。因為第一段成年教我們的是「多做一點就會多一點回報」,第二段成年要學的是「少做一點,剩下的才會變深」。
我在〈醫師的「專業陷阱」〉寫過,醫師接受了很長的專業訓練,卻很容易在拿到專科後,把所有學習預算與時間繼續投注在同一條技能軸上。這沒有錯。但四十歲以後,問題常常已經不在那條軸上了。
我在白袍人生學院看到的中年
2024 年我成立白袍人生學院,一開始是想把自己開業時找不到人問的問題整理出來。兩年下來,我發現來的人裡面,最多的不是剛畢業的,是四十歲前後的醫師。
他們的問題很少是「怎麼開業」。更多是:我還要這樣看診二十年嗎?我除了看病,還會什麼?如果不當院長,我是誰?
這些問題沒有標準答案。但我看到一件事:真正走出來的人,都不是找到了新答案,而是先丟掉了一些舊角色。
學院的深夜十談是一個線上對談系列,晚上十點開始,每一集請一位來賓,條件只有一個:這個人做過一個和多數人不一樣的選擇。第一輪的來賓裡,有好幾位的故事就是第二段成年的樣子。
康澤復健體系的陳冠誠總院長,原本是台大醫院復健部的主治醫師,離開台大投入基層,堅持在診所提供醫學中心品質的復健照顧。他那一談的題目是「三寶爸的總院長,怎麼兼顧家庭、臨床、學術、公眾服務與管理」。兼顧的另一面,是他在每一個身分裡都放掉了一些東西。
立新美學診所的張光正醫師,和我一樣是耳鼻喉背景。他那一談叫「凡事專研到極致、手術堅持到完美的職業人生」。他的斷捨離是另一種:不是少做,是把範圍縮到很窄,然後做到極致。
四季診所的黃勇學醫師,從彰化二林起步,後來在台中同時經營健保與醫美兩條線。他那一談談的是雙軌經營的天花板。天花板這個詞很誠實:你會知道哪裡是邊界,然後決定要不要再往上。
還有一位來賓蕭翊峰,陽明牙醫系畢業卻不當牙醫。他那一談的題目是「棄牙從商:從另類角度看人生的佈局與退路」。這是最極端的一種斷捨離:把白袍整件放下。我不是鼓勵每個人這樣做,但他的故事提醒我,選擇的範圍比我們以為的大。
這四位走的路完全不同。共同點是,他們都在某個時間點停下來問了自己,然後做了一個減法。
我在〈為什麼叫「白袍人生學院」?〉寫過:留在醫院很好,開業很好,慢下來也很好,這些都是選擇。中年危機不是要你選哪一條,是要你開始自己選。
怎麼留意:三個訊號
中年危機不會敲門。它用三種方式出現:
- 以前有效的方法突然沒用了。以前多努力一點就有回報,現在努力了也沒感覺。
- 沒有人可以問了。你變成大家來問的人,但你自己的問題,找不到人接。
- 說不出為什麼的提不起勁。門診照看、刀照開,但下班後是空的。
這三個訊號出現的時候,不用急著換工作、換城市、換人生。先做一件小事:把你現在手上所有的事列出來,用上面四個標準過一遍。
你會發現,有一半的事,是第一段成年留下來的習慣,不是第二段成年需要的。
如果想把這個盤點做得更完整,我在〈不是離職二選一,先做 4 個盤點〉寫過一頁作業,可以接著用。
寫在最後
Hollis 說,如果我們不能成功穿越第二段成年,就會一直在第一段徘徊,像在一條走不出去的隧道裡。
我不覺得中年危機是壞事。它是人生第一次,真的沒有人替你出題。
穿上白袍,你是醫師。四十歲以後,脫下白袍的時間會變多。那個時間你是誰,從現在開始想,剛剛好。
內容說明
本文的「兩段成年」與「臨時人格」概念整理自 James Hollis《The Middle Passage: From Misery to Meaning in Midlife》(Inner City Books, 1993);心理學與生理學段落所引的研究列於參考文獻,各研究的對象、年代與設計限制已在內文註明。文中提到的深夜十談來賓,描述依本站活動紀錄所載的公開講題與介紹,不代表他們對本文觀點的背書。本文為職涯觀點分享,不是醫療建議;若有持續兩週以上的情緒低落、睡眠障礙或自傷念頭,請尋求精神科或身心科協助。